如果以一到十來衡量痛楚,1級最輕微,10級最痛楚的話......
抽血(+針在皮膚下了來了去找血管):1級
照CT插入輸顯影劑粗針:2級
種黃豆(+針在皮膚下伸出伸入調校位置):4級
拔尿喉:3-4級
手術後麻醉藥全退一刻:9級
局部化療-打局部麻醉針:2級
局部化療-動脈開口:2-4級
局部化療-伸管入體內輸藥:1級
局部化療-止血:3-5級
局部化療-內臟痛:4-5級
局部化療-左肋骨痛:5-7級
不過這些與四川地震中被截肢、被砸至骨折的人比較起來,這十級指數全部會向尺的左邊壓縮,立時變得算不了什麼。
有一位沒有四肢的澳洲弟兄曾說過:We should not compare sufferings,我一向都很同意這句說話。簡單來說,就是你現在患上重感冒非常辛苦,我即使做過五次大手術,都不能對你說:你所遭遇的算不了什麼。
然而,面對當前慘痛的苦難,的確,我所遭遇的又算得了什麼?
出院當天,爸爸告訴我,當日報紙刊載一位擁有驚人求生意志的女士--又一宗腿部被壓着不能救出的個案,但這次不同的是,因為女士被埋之處太狹窄,救援人員不能動手幫她截肢,唯有把工具遞給她,讓她自己動手鋸斷自己右小腿......
聽了,氣也透不過來,這是怎麼樣的堅韌生命力!
我曾寫過一篇〈活著〉,提到:
......發覺常言謂的「生命無常」和「生命脆弱」還不能算是準確。我看見多少人進到像我這樣的境況中,也隨之而變得剛強。
當然,在未有任何病患前,每個人自然都害怕自己「有事」......但當真的要經歷時,在經歷中,原來人的生命可以強韌至此。
我真的覺得,雖然人生際遇可以十分「無常」,人的生命也可以十分「脆弱」,但人的生命力卻可以「強韌」非常!
下筆時當然每字每句都是有血有肉的親身經歷(去到嗰個位,就會承受到),可是,面對那位女士和其他無數不為人知的苦況,即使是最確切的真理,又豈能這樣總結得了?我只能無言。
這幾天,心頭總想到這位為求生自截小腿的女士,忽而又記掛起前幾天那位哀求着「不要鋸我的腿,我寧願自殺」的女中學生。同樣要截肢,一個為求「生」寧捨肢體,一個若捨肢體毋寧「死」。前者既然生命力強韌可敬可佩,後者是否就是不珍惜生命軟弱怯懦?
不要以為我在其中有任何價值批判,或膽敢有任何價值批判,不,對於她們兩人,我只有一種很深的無言體諒。
有人覺得只要能活,應該不惜代價,因為,生命實在太珍貴了。我當然同意生命之寶貴,特別現在我的每一天都是 bonus 時,就更珍惜「第二次的生命」。然而,當有人選擇死亡時,事情並不是表面看的那樣片面。
在我患上癌症前期,爸爸曾買了一本書回家--《抗癌不可不知的學問》(勞坤紅,天地圖書,2005年6月再版)。作者撰寫的一篇文章〈死亡算什麼?〉,其中觀點,深得我心。任何想學習安慰落在苦難中的人,特別是重病患者和長期病患者,這篇文章,值得一讀,節錄如下:
我曾經和朋友說,我是一個「愛靚不愛命,怕辛苦多過怕死」的人,朋友連聲稱是。若我說,死亡算什麼,千萬不要以為我很勇敢。事實上,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,有人會為生命付上一切。例如新聞報道中,有人可以為了求生而割斷自己的手臂......
......但是,對某些人,生命不是最重要的,什麼比生命更重要?每人的答案都不同,可以是金錢、名譽、尊嚴、愛情、國家、宗教等等。有人害怕死亡,有的卻害怕死亡的過程,或是治療的痛苦......
......所以,面對癌症病人,要先了解他們的恐懼......親友應該針對他們的憂慮和恐懼,加以開解輔導,這樣才是最有效的方法。
實實在在,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同。很老實地說,天父真的很恩待我,你以為我很堅強嗎?有時我想,如果我像其他肝癌患者臉色發黃發黑或有個充滿腹水的大肚子,我真的寧願......女孩子總是愛美嘛;或者,如果我要像半身癱瘓的病者一般失去活動能力,我真的寧願......怎好成為家人長久的負擔?因此,我不是堅強,只是現在的病並未「擊中我的至痛處」--試試肚上那大型三號風球疤痕換了是在臉上,看我還會不會堅強?
(或許,將來我真的要面對最不想面對的,有一天這病真的會擊中我的至痛處,但天父總是一步一步揭示我那刻能承受的)
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同,真的,各人看重的東西都不盡相同。
同樣要截肢,一個為求「生」寧捨肢體,一個若捨肢體毋寧「死」......只有天父能看透人心中最懼怕的,作為人,除了盡力搶救,冀盼多救一人生命,面對別人切身經歷的苦難,我們又怎可妄加判斷?
只有無言。

